长达13小时的电影马拉松是一场梦幻泡影

长达13小时的电影马拉松是一场梦幻泡影

在上海艺术电影联盟推出《出局:禁止接触》之前,有多少人对这部电影闻所未闻?甚至没听说过雅克·里维特呢?在法国新浪潮的五虎将中,戈达尔和特吕弗占据太多关注,压过了里维特和夏布洛尔的风头。然而,京沪两地文艺爱好者的观影趣味,让《出局:禁止接触》两天八集共十三小时的放映成为可能。

这十三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每个人的答案或许不同。我在最后一部放映时,还在不停看表,希望主角托马斯(迈克尔·朗斯代尔饰)身后的夕阳不要落,希望故事能继续。这突破极限的马拉松体验,会留下些什么?我们跟随里维特沉浸于他故意制造的分不清排练、戏剧作品、真实生活的即兴感强烈的故事时空,慢慢陷入迷局。全片在里维特的掌控之下,不游离,无闲笔。

如他所释,片名“Out”是与“In”相对的“不合时宜”。谁不合时宜?是在1971年分别带领剧团排演埃斯库罗斯两部戏的托马斯和莉莉这对情感和艺术理念皆分道扬镳的昔日恋人?是后“五月风暴”时期当街瞎晃的青年科林、弗雷德里克、“蜜月”、雷诺?还是把巴尔扎克的中篇集《十三人故事》松散改编成电影,甚至模仿“人间喜剧”以关联人物写整个法国社会图景的里维特自己?

从第一部开始,里维特用大段即兴拍摄展示两个剧团的排练,观众就是从这些排练开始被催眠入局的。托马斯剧团以脱离原台词、剧情的实验探索《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莉莉剧团则尽量在《七将攻忒拜》里还原古希腊人。电影戏仿原剧里信使依次报七将的来历,一个个解锁、展示“十三人组织”的至少七大成员:托马斯——戏剧导演,莉莉——想成为导演的戏剧演员,露西——维护中上层阶级利益的律师,艾米莉(宝琳)——作为和母亲的艾米莉和作为嬉皮店店主的宝琳,萨拉——写不出第二本书的女作家,埃蒂恩——被弗雷德里克盗走“十三人”信件的富商,沃洛克——公共知识分子。这七人与从未露面、似组织领袖的皮埃尔关系或近或远,成员还有莉莉的现男友乔治和艾米莉失踪半年的丈夫伊格尔。这个团体之外,是两个想入局却未能如愿的局外青年科林和弗雷德里克,另有误入歧途的雷诺。里维特用数字撩起观众参与数人头游戏的热情。

这俩剧团注定没法做出成品,尽管那些练习能激活演员的潜能,但它们更像演员工作坊的日常活动。尽管观众也可接受这些灵动的表演片段即作品雏形结构,但他们确实半途而废了。托马斯不能摆脱埃斯库罗斯,也似很多西方艺术家难以跳脱古典寓言的原型。里维特常以古典文学框架进行创作,紧盯巴尔扎克、狄德罗、艾米莉·布朗特等,但最终又都能爆发出挑战观众思维惯性的原创精神。

科林由“新浪潮之子”让-皮埃尔·利奥德饰演,他在《四百击》里背对大海的定格大头照,预示那一代孩子在无爱家庭和虚伪学校(社会)遭受的毒打,必将激发人性解放甚至社会变革。到了《中国姑娘》,长大成人的他承接戈达尔参与革命的电影行动。饰演弗雷德里克的朱丽叶·贝尔托也是《中国姑娘》的主角。演员旧作的印记,影响着我们对《出局》的观感。我们会先入为主地关心他们在后革命时代的方向。我们会将科林扮聋哑人、以一封“短信”换钱的“乞讨”行为视为行为艺术,把他走路高诵巴尔扎克“十三人组织”宣言的癫状视为青春革命的常态,欢乐地旁观他戏剧化表白宝琳的囧态。

这俩青年比俩剧团更早、更真实、更投入地把生活演成了戏剧。弗雷德里克的每次行骗都是一场短剧,似贩卖故事,这种戏剧化的生活是危险的,观众随她进入越来越疯狂的处境。她被类似“地狱天使”——臭名昭著的厌女暴力摩托党——成员的男人殴打,她最终死于一场她已自娱自乐排演过的荒诞悲剧。

弗雷德里克,名字中性,也希望自己具有男性力量,她有几分劫富以济,对更弱者报以仗义。她持盗信以假小子打扮勒索“十三人组织”成员,失去往常从男人那里骗钱的女性优势,气场上、技能上完全斗不过中产阶级妇女露西。她从急于知晓丈夫下落的艾米莉手里收钱时,没有自己或观众期待的狂喜,她更大的渴望是与团体相连。

她和公知沃洛克在咖啡馆聊哲学那场戏很像《赖活》里娜娜和哲学家的交流,这也许是当时巴黎开放、流动的常态。弗雷德里克正是一思考即死亡的升级版娜娜,与她一见钟情的雷诺是迷失于求团渴望的青年。他本有一定可能在戏剧或其他领域有所建树,却盗走剧团的救命钱,为疑似反社会组织卖命,最终误杀爱人。

“十三人”有抱团需求吗?当然。托马斯掌控着剧团,但离不开女性温情,他与剧团成员贝雅特丽齐、好友萨拉三人缠缠绵绵、人戏不分的温存场景,暴露了他迷恋肌肤相亲的孩童脆弱。接受开放关系的贝雅特丽齐也不爱他,她和民族学者的精神恋爱,倒是更真实的关系,不是深刻的羁绊,她只是艺术家操控的木偶。也许学者这个外力使她清醒,想投入真实的行动和爱。托马斯则与前任莉莉在精神上更为亲密,她代表想跟男性一争高低的事业型女性,她的掌控欲在雷诺偶然控制剧团之后显现,这促发她放弃戏剧。

生活与艺术的辩证关系,是里维特作品的一个母题。托马斯理解的普罗米修斯,是精神肉体皆痛苦、高高在上的倦怠者。厌倦,是现代人难熬的病,也是他的自我镜像。他用戏剧干预生活失败了,只能在创作时体验人类的感觉和情感。结尾他哄骗追随他的信徒,又惨遭他们的抛弃,对应普罗米修斯这个因盗给人类火种而受罚的孤独神。当托马斯只能歇斯底里地直面孤独,反而回到被科林寻找“十三人”的行为所唤醒的青春,和艺术家需要的本真状态。他寻找普罗米修斯,但希腊悲剧那荒诞的孤独、高贵的痛苦是凡人难以承受的。古代悲剧的重,反衬出这帮中产阶级的轻。

皮埃尔似中上层阶级的幽灵,他暗中培养大量信使,欲促成新的“十三人”,科林是信使,在《七将攻忒拜》里演信使的玛丽,恰好是将“十三人”信息传给科林的人。科林会一直迷恋那个跟嬉皮打发时间、不赚钱也不缺钱的神秘店主宝琳(艾米莉)吗?巴贝特·施罗德这位嬉皮电影的导演客串与宝琳讨论办杂志无果的众嬉皮之一,再一次,演员是符号。实际上,1971年,嬉皮也out。

皮埃尔的经济丑闻一旦要被艾米莉揭发,盟友马上集合起来规训背叛者。时机解救了艾米莉,她不用再面对中产阶级男女要不要跟穷文青谈真爱这个世纪难题,退回到感情破裂的夫妻关系。萨拉看着她纠结爱科林还是伊格尔,一个重复同样的问题,一个重复同样的回答。里维特再次施展催眠术,把观众逼进紧张、压抑的氛围,情感问题陡然升级为灵魂大事。艾米莉在对称布置的绿色房间看到她自己,这个房间或者萨拉,都可能是她混乱内心世界的超现实镜像,不一定存在。萨拉同科林的对谈同样超现实,她甚至说着倒放的句子。这两个段落的手法,有大卫·林奇这位后继者在《双峰》里发展,里维特在电影实验领域是先驱。

相较于行动中的青年,露西一针见血地指出枉做青年导师的盟友们“只会做梦,干不成任何事”。全片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到玛丽,她还没放弃重振剧团。青年也许是里维特预设的希望,他们叙述爱情,语言充满神话感。中产却只有不清不楚的暧昧和难以做出的决定。科林最终回归所谓真实生活,变成真正装聋作哑的人。他没有疯,只是心碎了。

这十三小时对并非无产者的观众而言,是一场耗费精力的身心娱乐,时美时恶的梦。然后呢?我们准备好进入真实生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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